这一夜,老汉终究没有睡。
屋外雨声连绵,火塘里的柴添了又添,烟气散不出去,便一层一层压在屋梁下。柳小峰靠着墙坐着,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袄,明明疲累到了极处,却也睡不安稳。阿萝的名字像一根Sh冷的线,缠在屋里每一个人的心上,越到夜深,越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老汉先前说到最後,只留下一句「想我还能不能做个人」,便再也没有开口。他坐在火塘旁,双手拢在袖里,眼睛直直盯着火,像那里头烧着的不是柴,而是三十年前的旧日子。辩机坐在门边,青灯照着他半边灰衣,也照着那块刻了「阿萝」二字的木牌。那木牌原本只是荒祠里一截朽木,如今立在火塘旁,竟像一个无声坐着的人。
柳小峰看着那木牌,心里很不舒服。
他年纪还小,很多事尚未经过,可穷苦与冷眼,他是懂的。阿萝背着弟弟逃荒,在村口破棚里活着,受人欺辱,受人议论,最後穿着母亲留下的红衣上山赴Si。这些事听起来遥远,可又不那麽遥远。若柳氏当年没有守住他,若柳家巷的人更坏些,若他们母子遇上的不是陈婆子那样还肯偷偷送米的人,谁又知道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?
人活在苦里时,最怕的不是妖鬼,而是旁人觉得你的苦是应该的。
火塘里木柴裂了一声。
老汉像被那一声惊醒,肩膀微微一抖。他抬起头,先看辩机,又看柳小峰,嘴唇动了动,却仍没说话。柳小峰以为他还是不敢说,心里正急,辩机却忽然道:「不急。」
老汉怔了怔。
辩机道:「不敢说的话,若b着说,说出来也只是一半。」
老汉眼眶一下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那双粗糙的手搓了搓脸,低声道:「师父,我这辈子没做过什麽大恶。年轻时穷,也怕事,可总还知道不能偷不能抢。後来娶妻生子,种田,砍柴,日子虽苦,也一日日过下来。我原以为,人只要不害人,便算过得去了。可这些年每逢梦见阿萝,我便知道不是这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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